2023年10月13日

郭宝昌:京剧究竟好在哪儿?丨逝者

作者 admin

作为导演的郭宝昌,最为我们所熟知的,是由他编剧并执导,讲述百年老字号“百草厅”药铺兴衰史以及医药世家白府三代人恩怨的《大宅门》。

郭宝昌身世传奇,经历坎坷。自幼被卖进同仁堂乐家的经历,最终成就了让他后来蜚声海内外的《大宅门》系列剧。但宅门里的兴衰恩怨并非他传奇经历的全部:他被时代的车轮倾轧下狱的挣扎与痛苦,他对艺术的痴迷和探索,他因身世独特而陷在亲情迷宫里的孤独,他被命运拨弄如同坐上人生过山车一样的刺激……跌宕起伏的经历,加上这些经历所带来的奇人异事,构成了郭宝昌异于常人的非凡人生。

郭宝昌一生挚爱京剧,对京剧舞台、源流、掌故都深有研究,是著名票友;又因电影导演的专业熟读西方文艺理论,这让他对近百年来有关中国京剧含混不清的美学定义产生了质疑和思考。

京剧究竟好在哪儿,这事说清楚了吗?京剧到底是国粹还是国渣?京剧何以屹立于世界艺术之林?我们对京剧的理解是不是一直受到西方观念的影响?在《了不起的游戏——京剧究竟好在哪儿》中,作者不仅从中国文化的内部梳理出了京剧独特的美学特征,摆脱以往用西方文艺理论和概念解读研究京剧的套路,更深植于京剧艺术内部、立足中国文化立场,用京剧原有的“行话”、中国文化独有的哲学和美学思维,说清楚了中国京剧自己的故事。同时,还以丰富的梨园掌故和趣闻轶事、生动通俗的京味儿语言,令人耳目一新地解开了京剧魅力的密码。

《了不起的游戏——京剧究竟好在哪儿》,郭宝昌 陶庆梅 著,活字文化丨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1年8月版。

我从童年时的看戏,少年时的迷戏,青年时的戏痴,中年时的思考,暮年时的研究,走过漫漫七十多载。我的主业是影视,大半辈子生活在拍摄场地,于京剧我是外行,却一生纠缠着解不开的京剧情结。没别的,京剧太美!无法割舍,无法冷落。人生快走到尽头了才发现刚刚走进京剧的门儿。门里什么样?灿烂辉煌,光怪陆离,晃眼!进了门也不过是管窥蠡测,略见一斑,却已晃得我眼花缭乱,莫辨东西,到头来仍然是一片模糊。要想完全弄清楚里边的事儿,下辈子吧。

现在,喜欢京剧的人越来越少了,特别是年轻人。就说我儿子吧,很典型。他自幼出国,又在美国留学七年,长大,回国工作,先要给他补习中国文化,放下刀叉拿筷子,烤鸭、饺子、涮羊肉全部爱吃,天坛、故宫、颐和园也都欣赏,电影、话剧、电视剧全能接受,唯独京剧不看。说是老古董,是给老人们看的,咿咿呀呀听不懂。这就太奇怪了,你一次京剧都没听过,怎么就知道不懂?长城,还要怎么古老?怎么一回国就闹着要去看,登到高处还脱了衣服挥舞呐喊呢?你懂那砖砌的墙背后的文化内涵吗?就是说,有了先入为主的想法了——听别人说的。这股势力还很强大。据我所知,百分之九十五的年轻人不喜欢京剧,都是一次也没看过的。记得我儿子刚回国,见我吃窝头(这是我的酷爱),他很奇怪地问这是什么?我说窝头,你尝尝。掰了一块给他,他吃了。我问,好吃吗?他很勉强地说还行。我说再来一块?他坚决摇头说,不,不吃了。这就对了,你至少吃了一口,才知道不好吃嘛。

传统京剧,这“传统”二字挺耽误事儿的,立即就联系上了古老的、落后的、陈旧的、腐朽的,等等词语。这也说明我们在京剧美学的普及上——不是教几套动作学两段唱,更不是用晦涩难懂不中不西的理论语言吓唬人——有着巨大的缺口。我们应该说明白的是:这“传统”的京剧,为什么是现代的,而且是超前的现代!

我儿子在外企工作,接触的外国人很多。我排的话剧《大宅门》,他带着外国人看过三遍,带着他的家人看过两遍。我排的京剧《大宅门》,他一眼都不看。太过分了!他爸爸不管排个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也应该看一看吧?不看!亲情都盖不过偏见。我向一些年轻人鼓吹京剧,他们说,行了吧您,连您儿子都不看,您还鼓动我们?!噎得我一愣一愣的,我还能说什么?!有一年我儿子的德国女朋友一家人来京了,尝遍了北京美食后,还要看京剧。他只得陪同。那天是一个旅游项目的京剧演出,一折《大保国》,一出《泗州城》。他看傻了:“哇——京剧这么好看!”我带他们去后台与演员合照,他们看到演员穿的服装均被汗水湿透,赞叹不已。

《泗州城》是一出武旦的打戏。高难的独特的武功技巧尽显京剧武戏的魅力,容易被年轻人接受。想起我小时候听戏,也是厌烦咿咿呀呀没完没了地唱,尤其不喜欢旦角,没劲!武戏则不同,《闹天宫》《金钱豹》《三岔口》《四杰村》《狮子楼》……一下子就把我迷住了。慢慢地开始喜欢花脸、老生,最后迷上了旦角。抑制不住地学唱、学演,登台演出,这才惊奇地发现,京剧艺术如此博大精深,惊叹老艺人们无穷无尽的创造力。

迷到了什么程度呢?我们七八个戏迷经常凑在一起守着留声机,找个人来放唱片——几十张不同的演员录制的唱片,抽出一张只放二三十秒钟,听一句唱,就要立即说出这是什么戏、谁唱的、什么板式。比如听一句“明早朝上金殿启奏吾皇”,你马上得说出这戏是《宇宙锋》,梅兰芳唱的,西皮原板。随即再换一张,一句“皇恩浩调老臣龙庭独往”,你要立即说出这戏是《姚期》,裘盛戎唱的,二黄原板。几轮听下来就不是放一句唱了,只放半句,到最后只放三秒,就俩字儿,输了的人少不得受罚,买几瓶“北冰洋”,或买两斤糖炒栗子、两包“大前门”之类,总之得出点儿血。说这些事倒不是说听戏的有多牛,是这些京剧大师们让你从千百个同一唱段的演员演唱中,只听两个字就能辨别出他们的声音、他们的韵律。这得是多么独特的表现,多么深厚的功力,不同凡响啊!如今的演员还有吗?大致能听得出什么流派就不错了,不可能区别出独特的“这一个”了。

有些小青年会说,流行歌曲两句我也听得出,这是邓丽君,这是周杰伦,这是那英……确实,但这是流行,不是流派。流派当然是流行的,但现在和过去的“流行”,都很难达到流派的艺术高度。流派,那是在传统基础上的不断创新,是艺术的累积;流行歌曲,你听的不过就是他(她)的代表性歌曲,有独特性,但艺术的丰厚度远远不够。这是通俗的时尚,不是艺术的高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歌星您还知道几个?但一百多年来无人不知道梅兰芳。长城故宫天坛永存,高楼大厦随时可被玩儿房地产的推倒、铲平、重盖,流行一时而已。文化层次上不可同日而语。

还有人说——这种说法几乎成为人们的共识——你们那个时代娱乐项目贫乏,只能看看京剧,这纯属无知妄说。以我个人经历来说,就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到一九四九年前后,直至六十年代中期,电影、芭蕾、歌剧、话剧、曲艺、舞剧,等等,应有尽有,每周末的舞会、音乐会、游艺晚会、诗歌朗诵会丰富多彩,那时的流行歌并不比现在少。我现在张口依然能唱很多当年的流行歌曲,但京剧依然鹤立鸡群,听戏的主力军当时正是我们这些年轻人。很多文化娱乐项目我们都很喜爱,搁今天,我们也同样喜欢崔键、王菲、邓丽君……但在诸多艺术门类中,我们之所以特别钟爱京剧,还是因为它深厚的文化底蕴,尤的艺术观念是先进的、前卫的、先锋的……不但历史上超前,现在依然超前,再过两百年还会超前。到今天,面对京剧,我们发现无数课题没有研究到,或者没有研究透。我们写这本书,有点野心,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把京剧超前艺术观念中的道理说清楚。

在世界艺术之林中,你会看到梧桐树、橡树、白桦树、枫树……而京剧是这林中的一棵参天大树,根深果硕,枝繁叶茂。圣诞树固然美,它有根吗?比起任何其他的树,京剧之树,挺拔而高耸,粗壮而雄伟。没错儿,今天它已有了枯枝败叶,所以我们更要好好地爱它、呵护它、修缮它、珍惜它。我们这本书,正是要尽一点护林员的义务,为这棵从中国传统中生长出来的不朽之树浇上一担水,让它能活的更有点当下的精气神。